
閱讀《血與蜜之地》,比起旅行,更像是一堂沒有終點的歷史課。
一開始,我以為自己跟著作者走訪巴爾幹半島,看見的是城市、風景與人文;直到閱讀漸深,我才發現,每抵達一座城市,真正等待我的不是景點,而是一段歷史、一位陌生人的生命經驗,以及一種截然不同的歷史記憶。
從普林西普開始,我第一次真正理解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。原來改變世界的一刻,不是在想像中的宏偉殿堂,而是在塞拉耶佛一座不起眼的拉丁橋旁。站在地圖上看,它只是城市裡的一個角落;放回歷史裡,它卻改變了整個二十世紀。
接著又讀到特雷津、斯雷布雷尼察、默主哥耶、普里茲倫……許多原本陌生的名字,我一邊閱讀,一邊查找地圖、Google 街景、歷史照片與新聞資料,希望讓書中的世界變得更立體。當看到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殺發生於 1995 年時,我愣了一下。原來這不是遙遠的歷史,而是離我們如此接近的年代。
一路讀下來,我開始發現,這本書真正困難的不是歷史事件本身,而是歷史背後的敘事。
普林西普,有人視為刺客,有人視為民族英雄;同一場戰爭,在不同民族的記憶裡,有著不同的起點與終點。我不再急著把世界劃分成攻擊者與受害者、正義與邪惡。具體事件可以依據證據與司法判斷責任,但放眼整段歷史,我更想理解的是:人們為什麼會這樣記住自己的過去。
讀到這裡,我終於理解作者的寫作方式。
他並不是替巴爾幹寫下一部完整的歷史,而是透過一路遇見的人,讓「他們」各自說出自己所理解的巴爾幹。那些受訪者並不代表唯一的答案,而是站在自己的生命經驗、民族背景與歷史記憶上,講述自己相信的故事。
真正讓閱讀變得疲憊的是,每到一座新的城市,新的受訪者又會重新詮釋前一個人的說法。我不能把上一章忘掉,而是必須一直帶著前面的內容,不斷比對、修正、重新理解。每多認識一個人,就多了一種觀看巴爾幹的角度,也重新改變我對前面章節的理解。
這也是我閱讀這本書最累的地方。它不是沿著一條線向前,而是不斷回頭驗證。新的章節會重新檢視前面的故事,新遇見的人也會推翻、補充或修正前一位受訪者的觀點。我閱讀的不只是事件,而是一張由不同民族、不同記憶交織而成的網,每前進一步,都必須重新調整自己的理解。
有時,我甚至開始懷疑作者的採訪方式。他經常從酒吧、夜店或偶然的相遇展開對話,短短幾天甚至幾個小時的相處,真的足以理解一個人的歷史觀嗎?如果兩位受訪者的史觀完全不同,作者又如何決定將誰的故事放進書裡?這些疑問沒有影響我的閱讀,反而讓我開始意識到,每一本非虛構作品都存在作者的選擇,而閱讀者也需要保留自己的判斷。
普里茲倫那一章提到,教科書會強調另一方的罪行,在下一代心中埋下民族認同的種子,進而影響他們看待他者的方式。讀到這裡,我突然明白,歷史不只是過去發生的事件,也是人們如何記住那些事件。一段歷史如何被書寫,也會塑造一個民族如何理解自己,以及如何理解別人。
尾聲有一段讓我印象特別深刻。一位希臘女學生自然地說:「希臘也是巴爾幹國家。」作者卻立刻想起,旅程開始時,曾因為把斯洛維尼亞歸為巴爾幹而引起房東的不滿。直到這一刻,我才發現,「巴爾幹」早已不是單純的地理名詞,而是一種文化、歷史與身分認同。有些人樂於承認,有些人急著劃清界線,而作者也在旅程的最後,重新檢視了自己對巴爾幹的既定印象。
讀到最後,我才知道《血與蜜之地》書名的由來。作者與一位紀錄片導演談話時,提到以土耳其文的意涵,將「血」與「蜜」連結到 Balkan 這個名字。直到一路走過戰爭、民族、宗教、城市與人們的生命故事,再回頭看見「血與蜜」三個字,我才真正理解,它並不是一個浪漫的書名,而是這片土地最貼切的隱喻。甜美與傷痛從來沒有分開存在,它們共同構成了巴爾幹。
書的最後,作者回望自己 1999 年跟隨人群走在北京街頭的經歷。當時,他不明白自己內心深處憤怒與悲傷的根源;直到走完巴爾幹,他才理解民族主義如何賦予人們歸屬與認同,也如何伴隨動盪、反抗,以及對未來的想像。他寫道:「世界上很少有比虛妄的希望更動人。」我沒有把這句話當成結論,而是把它視為作者走完整趟旅程後,對民族、歷史與人性的思索。
作者在尾聲說,唯有遊歷,才能真正了解自己,知道自己歸屬何處,也才能做出自己的選擇。
我想,這趟閱讀對我也是如此。
我原本以為自己是在理解巴爾幹,最後才發現,我更常停下腳步查證、閱讀、交互比對,思考誰在敘述歷史、誰在保存記憶,又是誰決定了歷史該如何流傳。我開始理解,旅行文學不只是帶我去看風景,更是透過不同的人,引領我走進不同的歷史敘事。
闔上書頁時,我沒有預期中的如釋重負,反而陷入更深的反思。
或許是因為,這本書始終沒有替我整理出一套完整的答案,而是不斷讓不同的人、不同的民族、不同的歷史記憶彼此對話。每往前閱讀一步,我都必須重新修正自己的理解;等到最後一頁,那些問題並沒有結束,而是一起留了下來。
《血與蜜之地》沒有給我一個標準答案,也沒有試圖說服我接受某一種史觀。它留下的是一連串值得思考的問題:歷史如何形成?記憶如何延續?民族認同又如何影響人們理解世界?
我最後帶走的,不是一份巴爾幹的歷史年表,而是一次思辨之旅。
這趟旅程讓我學會保持好奇,願意查證,也願意承認,許多問題未必只有一個答案。真正重要的,也許不是急著得到結論,而是在不同的歷史、不同的記憶與不同的立場之間,依然保有思考、理解與提問的能力。